[影評] 投名狀

「外人亂我兄弟者，視投名狀，必殺之。兄弟亂我兄弟者，視投名狀，必殺之」。

這句話簡潔扼要的說明了這故事的一切。

「這年頭，沒有了兄弟活不下去」。

這句話則是不斷地隨著電影片段，在我腦中重複著。

幾句經典台詞一直到出了影院還迴盪在我耳邊，只是一直到最後，我都還看不透龐青雲這個人，亦或者確切的說，我無法清楚的回答我自己，他，究竟每個舉動的背後究竟想的是什麼。

其實，故事中主要的三個角色性格刻化的都還算清楚；二哥趙二虎與老三姜午陽為的都是義氣、是兄弟，只不過，前者想的是整個山寨，而後者處處維護的則只有他們兄弟三人。

那大哥龐青雲呢？

也許是自己吧！

開頭的一戰，為了生存，他願意放下尊嚴選擇詐死；投入山寨後，為了拉攏趙姜兩人投至清營，把握能夠使自己東山再起的機會，他不惜放下成見接受那「兄弟各殺一人，此後兄弟的命是命，其他的皆可殺」這樣毫無人性的結義方式；而之後又為了鞏固自己在軍隊中帶頭的地位，編了個前後矛盾的謊言殺雞儆猴；甚至在蘇州城一戰，他能夠狠下心來，讓趙二虎作了他「人無信是畜牲」言論中的畜牲；最後，他還能為了自己那得來不易的官位與蓮生，被棄投名狀，設計殺掉二虎。無論是哪個階段，在在都顯得他，只是個處處為自己著想的混蛋。

是的，在看電影的過程中，我的確是這麼想的。只是，當故事越到尾聲，這樣的想法卻越顯得動搖。換個角度想，或許一直以來他不全是個雙面人，或許，他所想到的也不只是他自己的那一份而已。

我就這麼又隨著記憶中的故事重新走上一遍。

如果說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生存，那麼，能夠想辦法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就會是贏家，倘若這麼想，那龐青雲的苟且偷生反倒是值得欽佩的了，至少，他懂得把握機會東山再起。倘若有了前面的想法，那麼投名狀一段也不覺得可恨了，因為那只不過是他願意為了自己最終目標而放棄小原則的做法罷了。至於「鞏固龍頭之爭」，我則從那「軍隊只有一個頭」的觀念開始認同；如果真要我說，那麼我會說，殺雞儆猴只是種戰時不得不的手段，雖然實在挺粗糙的，而且還高壓得無法服人心，但換個角度想，這或許就是在戰亂之中維持住權威的最快速方法了吧，也許我們該說，這叫做急中生智？

那麼，又該如何解釋他讓二虎背信做畜牲的一段呢？在此我只能以道不同來解釋了！畢竟軍隊非山寨，得有著一定的紀律與權威，而兩軍交戰也激烈過半路搶糧，敵是兵而非民，當沒有足夠的成本去說服時，就必須說服自己去消滅；只是，面對那些曾經為山寨兄弟的人們，這也實在殘忍。

最後，最後，他終於殺了二虎。有人說，他因為無法完全背棄那段結義的情而設宴送二虎安心上路，又因為無法見人所以掩面痛哭久久不能自己。而我則這麼說；或許，他並沒有背棄投名狀，更沒有想過真要取二虎的命，只是，朝廷要二虎、而他必須要以二虎的命展現其忠誠給上頭看，就如同他編了個謊就地處決了那姦淫民女的兩人一樣。所以，與其讓二虎死於朝廷之手，不如讓他終結在自己手中也許會好過些；於是，最終，他設酒宴、掩面痛哭到不能自己，為二虎哭、為無辜死去的蓮生哭、也為自己哭、為投名狀哭；也就是如此，他沒有在得知蓮生被殺後立馬殺掉午陽，甚至沒有在被偷襲的當下奪走午陽的小命。

沒有太多的理由，我卻總是想著這些看來有些說不出矛盾的看法。有時候，我會去相信，龐青雲就是個不折不扣工於心計的混蛋，但卻有更多時候，我會被那些被我解釋成「不得不」的理由給說服住。或許，就是因為這樣，所以我才一直無法對著自己說出龐青雲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吧。

三個角色在電影謝幕之後呈現各擁其主的狀態。龐青雲最被人厭惡，原因無他，只是故事走向與觀眾觀感而已；趙二虎最被人愛戴，原因則有很多，有的愛他是因為他在現實生活中叫做劉德華，而我愛他則是被他的重情重義的情操所感動、還有那不得不去佩服的大義情操，莽漢的單純，總會有人對他動容。姜午陽則最奇妙，有很多人愛他，卻有著更多人直接忽略掉他；愛他的人說，因為他在現實生活中被喚作金城武，也有一說是被他的真情流露所感動，那麼更多的忽略究竟何在呢，也許就只是跟厭惡龐青雲的道理是一樣的吧，就只是故事走向與角色的出場次數多寡而已。

很奇妙的，對我而言，我最愛的是趙二虎，但我認為最重要的其實是姜午陽。姜午陽這個角色實在奇妙，隱藏得恰到好處，不僅不會搶到主要兩角的戲份，到了最後還留個尾巴與觀眾一同Ending。他看著故事走到最後，說著深入人心的旁白，串起了每個大環境與細微枝節，他就像觀眾的眼睛與心，看著趙二虎為了堅守的兄弟之而死，也看著龐青雲最後付出了他最後的代價。姜午陽總是站在一個平衡桿上，憑著對事情的對錯判別而選擇向著龐青雲或是趙二虎哪邊多上一些，無意中，他模糊了人之間的衝突與觀念的不同，同時也看著這個故事走向最終的悲劇，然後，他說出了那句讓觀眾恍然大悟的話，「龐青雲是個人才，但，他始終是個外人」。是啊！多麼富含哲理的一句話，他始終是個外人！

另一個奇妙的角色則是蓮生，身為劇中的女主角，也幾乎是唯一的女人，她不但沒有被觀眾喜愛，而且還有更多人討厭他更勝於龐青雲。「今年掛紅的，明年掛綠的」是她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幾句，卻也幾乎是她最後的幾句。兩句話，把她雕塑成了個水性楊花的女人，但事實上，她在我心中卻是個不亞於二虎的可憐人。

蓮生就像是個活脫脫的古代女人角色，沒有選擇權，一生只能服從那沒有一絲自己意願的命運。小時候身為揚州瘦馬，她只有被帶走的命；好不容易殺出了個程咬金青梅竹馬的二虎將她救了出來，卻是破壞了她那早已改變了的心理，不僅如此，自此後更種下了那她不斷逃離山寨、逃離命運的一生。就像是台灣變色龍、藍色蜘蛛網一般，這些旁白應該交給專業的盛竹如來說會更有感覺一些，只是電影中無法這麼做，而徐靜蕾也厲害的將其演技表演得如說故事般動人。蓮生其實不愛二虎，但他必迫於屈服；她的心其實一直都繫在龐青雲身上，只是那有違世道與倫理。到最後，她連死都沒有選擇，間接的成了兄弟反目的原因之一，然後，又間接的為了趙二虎而死、為了姜午陽的天真而死，總結她的一生，生不如願、死非所願，如果她能有個時光機可以看見未來，不知她會不會在最初選擇當個揚州瘦馬還來得甘願一些。

除了人物的刻畫，投名狀的戰爭場景與表達是另一個令我感到激賞的經點。在戰爭的場面中，我能看到的不只是大畫面軍隊整體氣勢的呈現，那些壯觀的場景感覺不是這部片所要用來表達的手法，只是幾個畫面草草帶過，而比起那些，之後交戰後的細節部分就顯得細膩許多。在戰爭中，我看到的不只是主角不死的威能，還有更多更多的血腥畫面呈現在我眼前。被槍刺穿的肚破腸流、抱著大砲犧牲的血肉橫飛，還有那兩方交戰的斷殘手腳飛舞著。很細膩、很寫實，在陳可辛的運鏡表達中，成敗早已不是我所注目的了，那些畫面所給我的震撼，在在的告訴我戰爭的不美好與殘酷，那些並不美好的畫面，看了都會使人感到隱隱作痛。也許，這是導演所想要藉由戰爭傳達出來的訊息吧，真的，好痛！

投名狀是一部十分發人省思的片子，並不是說他的故事蘊含著什麼人生的大道理，只是它給了我許多看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兩種角度與想法。在人物與故事中，我總有著許多的不確定，但，有一點還是我可以肯定且大聲說的，那就是，每個人最終都不美好，甚至可以說，悲慘。龐青雲最終慘死在他那引以為傲的官場周旋上；趙二虎到死前都還相信著那害死他的兄弟情義；姜午陽則是為了他所信奉的投名狀賠上了性命；至於蓮生，最終還是逃不掉命運，就跟她一生都離不開的山寨一樣。投名狀的誓言很血淋淋，那結義的方式更是令人難以接受，或許，真如佛家所言，有種東西叫做命運；不美好的方式結合，到最後也不會是美好的收場。